姑娘小一,姑娘小雅
偶尔一个瞬间,小雅眯起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传达给我比暧昧更深的东西。我接受之后,吐着烟圈反馈她。我的嘴唇往往没有褶皱而且晶莹剔透,而夹着寿百年的手指甲显露出你能识别的各种色彩。深红藏蓝纯黑或者亮晶晶的橘黄色。
不是我说,小雅的眼睛无论何时都是眯缝着的,笑眯眯的望着每个人。生气的时候同样如此。因此她的愤怒实在激不起别人的回应,谁会对蕴藏着笑容的愤怒以牙还牙呢?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突然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我想想。
不用想,我们都清晰地记得那天。几个月前的某个上午,阳光并没有比平时多亮几分,我在宿舍门口跟朋友道别,小雅懒洋洋地出现了。那日她穿松垮垮的大褂子,头发一直长到胸以下,黑油油的齐刘海还隐约显示着阳光投射的光圈。而我呢,大概是穿着同样大得兜风的黑衣服,棕红色的齐刘海和比她短一些到胸口的长头发。我的骆驼鞋破破烂烂地带我来到她面前,像个熟人一样招呼她,“嗨,我还没跟你玩儿过呢。回头找你玩儿。”
小雅也像个熟人一样冲我说一些熟人之间的话,从左边裤兜里掏出手机,与我交换了手机号。
就是这样。两个姑娘莫名其妙地整天在一起。起初我们被还未沟通就已经建立的惊人默契迷倒了,成天溜溜达达不吃不喝也不饿。我对她说,跟她在一起没有食欲,仿佛有比饮食更重要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做。她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她跟我感觉一样。我带着她逃自习,在咖啡馆谈诗歌谈摇滚谈女人谈男人,相互欣赏相互陶醉。我感到跟这样一个朋友在一起简直没有必要找个其他人谈恋爱,该谈的我们俩人就能谈得口干舌燥。
比如这样一个笑话,我给别人讲都难免营造出尴尬,跟小雅讲完之后她笑挺了:有一天,小明剪了一个新发型,就去到教室,同学们看到了都说:“小明,你的新发型可真像风筝啊。”小明听了很沮丧,就跑到外面去哭,跑着跑着,他就飞起来了……
我唱:“谁的父亲死了……”她就绝对不会说:“你丫怎么这么缺德。”而会以同样轻柔的声音接着唱:“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对,我们迷李志迷得想分享他。我和小雅基本实现了资源共享,包括食品包括衣服包括书籍和人民币,谁也不觉得欠谁的。分享某个男性摇滚歌手是我们唯一的争夺点,李志木马万晓利小河苏阳谢天笑,六个人,一人仨,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多余一个周云蓬怎么办呢,我俩开始发愁,这个瞎子才华横溢像诗人,肥水流入外人田又不甘心。“干脆一三五归我,二四六归你吧。”我说。“那周日呢?”小雅比我细心,她发现了问题。“周日歇了他。”我回答。小雅乐了,我也乐了。
五一前后,天气转暖。万物复苏得也差不多了。在回京的火车上,窗外野绿一片,阳光娇好。我们在车厢接头处秉烟长谈,我吸进去一口,吐给她一坨。小雅姑娘傻,欣欣然接受还乐滋滋的。车不转弯的时候,阳光很平稳地透过车窗撒在我们精心打扮的脚上。我穿绣花鞋,她穿小皮鞋。鞋上面是我绿她蓝的碎花布长裙。小雅小腿美——当然这不代表姑娘其他地方就是烂的。有时候我们晃晃身子,抻胳膊抻腿儿的时候,光线又能打在我们的衣服上。像镜头逐渐抬升一般展现出花与爱丽丝的美感。不是我矫情,只有我们的红配绿能够极致。与小雅一起旅行的日子全是欢愉。08年我们最大的期待是迷笛,一个国内外摇滚乐队的音乐节,届时会有无数奇装异服姿态的和不姿态的装逼的和不装逼的小青年为之疯狂。我们满心欢喜盼到四月,官方网站上说迷笛因奥运延迟到十一,这打击可不是一点点。随后官方网站照顾小一和小雅两位热情高涨的姑娘,又告知五一三天将有小型演出在迷笛音乐学校举行。行吧,我说。就怕人多地儿小,挤不进去或者进去变残疾。小雅说不会吧,也许大家都不知道有小演出呢。然而后来另外一个学MIDI的朋友的现场经历证明,听碟比去这种现场好,挤得前胸贴别人的后背。我和小雅五一最大的计划泡汤了,人山人海的京城让我们无心闲逛,在昌平政法大学的某个凉亭里呆上一整天,聊着想念海子的事情。那日我对小雅说:“远在远方的姑娘比远方更远。”小雅听了,用习惯性眯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五一那几天除了迷笛不能使我们尽兴外,还去见了一个活的人民大学的哲学博士。他的出现让我们感到,博士这个东西,只能有意义而不可能有趣。
上午十点,博士问:“你们在哪儿?”
我们说:“西直门地铁站,来接我们吧”。
博士半小时后回信息说:“好吧,那就很近了。”
我们在展览馆的倾城日光下喝完两瓶矿泉水,问博士:“快到了吗。”
十分钟后博士回道: “马上到!”
国旗的影子又偏离了一些的时候,我们等不急了,就跑到动物园去玩儿。
这时候博士说:“我到了。你们在哪儿?”
我们赶忙回说:“马上到。”
匆匆赶到展览馆的旗杆下面。问博士:“人呢?”
他说:“马上到。”
又是半个小时之后,博士终于出现了……
……
做完这个“马上到”的游戏,我们疲倦地坐在居民区似的人大的最没有品味的咖啡馆里。博士开始施展才华。他一味强调这个社会无法和谐同时提出“世界只能平衡”的观点,小雅一言不发一直低头搅拌咖啡,我那天却不知道抽了哪股子风,博士说什么我都要忍不住要说出相反意见,我就是看不惯他南方小个头儿还张牙舞爪的架势以及倚老卖老的热情。他说鲁迅不行没有胡适文凭多,我说鲁迅牛逼没接受诺贝尔。他说你们爱听民歌吗比如茉莉花什么的,我说我们听过但是不爱听茉莉花,我们爱听秦腔。他说周国平很有深度是很纯粹的文人,我说顾城还爱诗爱得杀人自杀呢,谁他妈的更纯粹。争论不休的时候,博士擦了把谢了一半儿的脑瓜,谈起他研究的课题,德国哲学和康德。行吧,我和小雅在桌子底下下用脚做起了游戏。
那日一言不发的小雅被博士说成古典美,而我飞扬跋扈成了与小雅最不和谐的姑娘。
五月三日电闪雷鸣。在政法的校内地摊儿上,始终没有出现小雅一直眼红我的小本儿《圣经》,红页边儿的。我们只好坐在政法大学的藤子下面听冰岛的MUM,熙熙攘攘的沙哑声音。尚未苍郁的植物最终抵挡不住雨滴,我们淋成落汤鸡,跑到麦当劳互望对方而绝望。
那一次我们都有点审美疲劳。
天晴的另外一天,我们带着两瓶水和二十块钱,跑到地坛寻找那个根植在我内心的残疾老人。他曾经在我抑郁症发作活着还不如死了好的时候坦然地告诉我:“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我们东西南北不分地闯进那个安详的坛子,瞬间就安静下来了。无论何时,地坛都环绕着鸟鸣,寂静,安然。喜鹊都开屏,鸽子到处拉屎,植物又因此茁壮。我们拍一些照片,我脸贴在墙上,她拍我的布衣服和红砖墙,她又贴在九十九个钉子的门上,我拍她的长头发和小脑袋。一些屁股那么高的快乐的孩子和她们充满希望的父母。以及一个我们一拍就别过头去的木椅子上的老人。
在那里面,死亡仿佛离我们很远,又仿佛很近。那片园子是孩子和老人的天地,他们是那么和谐。一些蹒跚学步的人刚刚从一个地方来到世界上,另外一些蹒跚着用拐棍走路的人又即将去到那个地方。而我们恰巧在中间,只能透过想象抵达他们的境界。
更多的时间,我和小雅是在文化沙漠般的岛上度过的。仙境、幸福和老姜店、黄瓜店,是我们最常去的地方,可以缩在沙发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在里面阅读,写东西,聊天,沉默。最好的朋友不是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而是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偶尔遇到有意思的人,我时常冲上去自我介绍并且要求认识一下。我善意的面孔还从没遭受过失败。小雅至今已经见怪不怪,她总是欣赏我的一切,我也同样欣赏她的一切。我的墙上贴着她写给我的小纸条,她的墙上也同样贴着我的。都是细细碎碎的句子,我们不需要章法,说个标点符号都能彼此通晓。
现在是夜里,小雅已经沉睡在下一个减肥的计划中。我劈劈啪啪打字记录下我们经历的一小部分,她明天看到一定为之惊喜。
小雅说:“我是个有裙子的人,她们没有。但我认识你之后,我发现你的裙子是那么长,而我的连屁股都遮不住。”
行了,晚安吧,好姑娘。我的名字叫小一,而你的名字叫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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